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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戰前集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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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晨是起義軍營地裏最令人放松的時刻,因為當稀薄的陽光穿過濃密的樹葉,在眼簾上拂過的時候,仿如看見這個世界的第一眼感受,會給予人一切希望的事物都在平靜展開的錯覺。

距離平民的駐紮區有一定距離的地方,士兵們早已經例行性地聚集起來,聆聽新一天的指示。他們沈默而凝重的雙眸,傳達的不是情緒,而是一種軍人之間最為熟悉的宿命感,這些早早就為自己設想過馬革裹屍的結局的男人們,已經對自身的命數有過非常透徹的解讀。

“弟兄們,是時候給悖都的雜種一些回禮了。”道革將軍背著手,在人群包圍成的一小片空地上踱步,同時用他的右眼掃視周圍安靜的人群,“別一副弱不禁風的娘們兒樣!想想看,你們既然活到現在,便曾經當過勝利者,個個都在戰場上打得對方屁滾尿流,你們趟過漂浮敵人軀體的血河,踩著那些被打得稀爛的畜生前進,把他們那些塞滿愚妄征服論的腦袋,一次次在瞄準器下爆開!想想看,那個把全世界的孬種們嚇得唯唯諾諾的悖都,十多年時間都不曾攻入過郡藍一次!只能像流著口水的狗一樣在我們門口徘徊!”

“我知道,你們之中的很多人親歷過維雅諾大捷,沃河收覆戰,六月雷反攻戰,駐守過西北邊疆幾百公裏長的軍事防線,在駱駝谷把兩個師的雜種葬送在寸草不生的戈壁裏,他們的白骨現在還在被禿鷹和野狗分食!那些輝煌的勝利,我們殲滅過數以萬計的敵軍,我至今還記得自己是怎麽把那些不自量力的強盜們趕盡殺絕的!”

道革說到高昂之處,用力揮舞了一下胳膊,仿佛是慶祝勝利的手勢。隨著他嘴裏吐出一個個響亮的戰役名字,士兵們的眼光亮了起來,原本像打濕的石板路般沮喪的面龐,聚集起火焰般跳動的神采。他們的感官深刻記得火藥的光亮和血的暖意,殺戮時的莫名充實或許已和正義與否的立場無關,他們只知道,真正的恐懼只會在靜止時趁虛而入,他們需要道革口中令人熱血沸騰的勝利願景,和繼續戰鬥的價值。

“你們每個人身上,或許也背負著親人或戰友罹難的仇恨,那麽別妄想僥幸的妥協可以為死去的同胞換得尊嚴和慰藉,唯一能告慰他們在天之靈的,只有血的報覆和敵人的哀嚎!任何逃避這種責任的行為都是無恥的背叛!我們還有僅存的領土在自己手裏,我們還需要保護不甘為奴的平民,我們的戰爭還在繼續!讓那些該死的侵略者和賣國賊們知道,賀澤的軍隊還在戰鬥,還將帶給他們永不休止的噩夢!”

隨著他擲地有聲的結語,雄心勃勃的年輕士兵不由地舉起拳頭和槍支,爆發出興奮的咆哮,擁護的呼聲像潮水般很快連成了一片,將棲息在樹梢的禽鳥驚得四散飛去。

而遠遠站在人群之外的淩駒,或許是唯一沒有融入這熱烈氣氛的人,他靜靜地靠著一棵樹,聆聽這從軍校時期開始,就領教過無數次的長官訓話,旁觀這些出口成章的專業演說家們,怎樣日覆一日地將這低迷的氣氛推向熱血的高潮。淩駒毫不懷疑,他們其中的一些人是發自內心為過往的戰績而自豪,並堅信保家衛國的使命感。在加入起義軍最初,他也喜歡聽道革的演講,被那些刺激聽覺的詞句沖昏了頭,摟著周圍的弟兄們的肩膀狂歡,這會讓他有一種自我存在感無限膨脹的錯覺,被戰友依賴,被人民仰仗,被統治者信任,被敵人視作眼中釘,他是如此不可或缺的戰爭角色。

這一切景象都在遇到吉兒之後,被徹底戳穿了。這個小丫頭把他打回了原形,讓他重新註視到了自己內心微弱的期望,痛覺,怯懦和所有屬於普通人的情感。自從有了這份私心後,他就和眼前的這些軍人們,完全劃清了界限。

淩駒苦笑了一下。原來,就連做一個稱職的戰爭工具,我也沒有資格了。

“隊長……?隊長!”

幾聲由遠至近的興奮呼喊喚回了他的註意力,還未等他看清,那個迎面撲上來的身影已經用力抱住了他的肩膀。

“克禮?!”淩駒也禁不住一陣激動,緊緊拉著對方的手。自從上次被悖都的空軍圍剿過後,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幸存的同伴,“你怎麽來了?”

“太好了,聽說你被擊落的時候,我難過得幾天沒睡著覺!沒想到你竟然活著回來了!感謝上帝!”青年的眼睛裏閃爍起由衷的喜悅,反覆打量著眼前失而覆得的男子。

淩駒顯然不想過多觸及這場死裏逃生的內幕,只是尷尬地嘆了一句,“可惜,我的米迦勒沒了。”

克禮勸慰般拍了拍他的胳膊,露出同情的目光,他知道對於同樣出身皇家軍校的前輩來說,米迦勒不僅僅是屬於飛行員的至高榮耀,更是一生無可替代的夥伴。“想開點,你平安無事比什麽都重要。”

“知道你回到總部後就一直想來看你,但是局勢緊張,不能擅自離開空軍基地,可憋死我了,今天是因為道革將軍說有重要指示,我才趕緊跟著司令一起過來的。”

“重要指示?”

淩駒不解地重覆了一遍。正在這個時候,人群漸漸安靜了,道革的聲音又從中心的位置傳了出來,引得他不由將目光投了過去。

“……現在,我們的機會來了,有位棄暗投明的義士,願意協助起義軍的行動,幫我們制定完美的反攻計劃,一舉給予敵軍的大本營以致命打擊。”道革嘴角揚起自得的笑容,隨著他手勢的方向,一個穿著簡單的防水外套和白色背心,體格高大結實的青年出現在士兵們的視線裏,他上揚的眉尾掛著孤傲,目不斜視的眼睛冷漠如冰,盡管一言未發,強勢的存在感已經另所有人心生戒備。

“這個男人是誰?”克禮疑惑地問到,眼光卻一分也未曾偏離對方。

淩駒還未想好怎樣和他解釋,便聽見道革緊接著介紹到,“也許大家都已有所耳聞,我就不再拐彎抹角了。這位新加入我們的同志,曾經是悖都空軍的一名飛行員。”

話音剛落,周圍的人群立刻騷動起來,唏噓聲交織著驚訝和疑慮,一些急性子的士兵甚至吐出了低聲的咒罵,道革連忙舉起手,以少見的耐心地示意大家稍安勿躁。

“雖然他迫於上級的命令參與過對鐵河起義軍的剿滅行動,但一直對自己的立場抱有很大懷疑。之前多虧了他的幫助,救回了我們空軍的一名重要主力,還一路護送他回到總部。我在今天的集會之前,已經認真地和他談過,以我道革將軍混跡沙場多年的名譽擔保,我相信他投誠的決心是堅定的。雖然我們和悖都軍有不共戴天之仇,但若是拘泥於古板的成見,恐怕會錯失一次增加我方勝利籌碼的良機,畢竟,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敵軍的部署情況和剿滅行動的細節……”

當淩駒發現站在身邊的青年神情有點不大對勁的時候,已經晚了。似乎對道革的一番話忍無可忍,克禮突然拔腿跑上前去,幾下就撥開人群,沖到了彥涼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領,將他狠狠撞到背後的一棵樹上。

“開什麽玩笑!這個家夥……殺了我們六個同伴!害得我們差點全軍覆沒!”他大叫著,友機每一次墜毀帶來的悲憤還強壓在心頭,如今敵人的面孔近在咫尺,克禮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,揚起拳頭便要打,“手上還沾著我弟兄的血,轉眼就來這裏假惺惺地示好!你是來送死的吧?!”

道革身邊的護衛急忙上前制止了他的攻擊,七手八腳地強行將他拖離開。這時淩駒也緊跟著從人群中擠進來,跑到了克禮身邊,在勸說對方克制的同時,也急忙命令那些動作粗暴的護衛們松開了手。

“將軍,這太荒唐了!絕不能相信他,這一定是個陷阱!”克禮向敵人揮舞著拳頭,情緒仍然激動,並且是頭一次,完全不理會站在身邊的前輩臉上的尷尬。

“呵,那個打仗慢得像散步一樣的菜鳥團,原來有你一份啊。”身體恢覆平衡後,彥涼不慌不忙地理了一下被抓亂的衣領,盯著不遠處氣急敗壞的青年,嘴角浮起貫有的輕蔑,“把米迦勒配給你們這群業餘龍套,我都替她感到憋屈。”

“住口,彥涼!你少說兩句!”淩駒忍不住呵斥到,並在克禮再度做出失控的反應之前,將他的身體轉過來,緊緊抱進懷裏。攤上這麽一個完全不懂收斂鋒芒的自大狂,他頭都快炸了,尤其是目睹了克禮的反應後,突然高漲起來的負罪感,讓他無比後悔把彥涼帶進起義軍裏這個決定。畢竟這原本只是他們兩人之間的協議,為了自己的一份私心,而棄同伴的感受於不顧,他這個隊長當得實在混賬。

“夠了,趁早停止這種幼稚的鬧劇!淩駒,你帶他到旁邊去冷靜一下,這個集會不是讓他來搗亂的!”道革站了出來,嚴厲地命令到。之後他轉過身,掃視了一下周圍表情覆雜的士兵,放緩了語氣說道,“我明白各位的心情,一時難以調適。但我還是要說,希望我們不要被過去的仇恨迷住眼睛,很多軍人在戰局中身不由己,他既有勇氣做出自己的選擇,我們也應不計前嫌……”

克禮的耳朵嗡嗡作響,咬緊嘴唇將臉低埋在淩駒的胸口,再沒有說一句話。淩駒無奈地拍了拍他的背,扶著他慢慢走出人群,每走一步都清晰感覺到,他牢牢抓緊自己身體的手在發抖。

身後的道革將軍還在用冗長的話語打著圓場。相較於剛剛遇到彥涼時的尖銳敵意,他的態度是如何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鮮明反轉,淩駒也覺得蹊蹺,但卻不想深究。不管這兩個人在淩晨時分的密談中達成了怎樣的共識,他們已經不再是敵人關系,而是建立在一致利益上的夥伴。

他一直陪著克禮走向樹林深處,直到遠離集會的人群,再也聽不到那邊傳來的任何聲響。淩駒充滿愧疚地看著這個始終不願擡起頭來正視他的後輩。這個單純的年輕人,一直以來都由衷的相信他,相信著起義軍,他對於戰爭的信念是一種不容褻瀆的正義感,這是皇家軍校培養出來的理想學生。

淩駒無奈地看向遠方清淡的天空,想著:克禮一定沒有辦法理解,我,彥涼,或者是道革這些人內心的自私吧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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